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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上的小学课文!语文课本中出现的美食大盘点

发布时间:2021-12-21 07:00:21

三個銅板豆腐——任大星。
裏面把豆腐飯描寫得太栩栩如生,看着好好吃啊~。
做個搬運工,以下爲原文:。
我很小的時候,聽人說,豆腐三個銅板一攤。誰家來了難得的遠客,誰家才到山外去買一小攤豆腐請客。老豆腐一攤兩塊,嫩豆腐一攤三塊另添一小角,倒進山海碗,鋪上鹹菜,像模像樣一碗。
說起來,當時的豆腐價錢的确不算貴。但是,我家從來不來遠客,也就從來不買豆腐。我長到八歲頭上,還不知道豆腐這一樣";和飯";的滋味。";和飯";是我們的家鄉土話,意思就是城裏人說的小菜。直到那年夏天,我跟了媽媽到一百裏路外面的蜜湖橋外婆家裏去憩夏,做起了外婆心愛的小嬌客,這才第一次吃上了豆腐。
我家住在毛竹埭,出門一步路就到處都是毛竹山,除了山,還是山;外婆家的蜜湖橋卻在山外的平原地帶,那兒出門一步路就到處都是河,除了河,還有橋;當然,船也少不了。按照我們家鄉的風俗,媳婦過門後,在婆婆去世以前還沒有正式當家的那期間,每年都得回娘家憩夏,多則一月、兩月,少則十天、八天。我媽媽成親時就沒了公婆,也就從來享受不到回娘家憩夏的福分。這一年,老天爺特别開恩,三春時節風調雨順,山裏山外麥子、油菜都是好年成,外婆難得托了個便人帶口信來要媽媽去,媽媽也來了興趣,終于産生了回娘家憩夏的迫切願望。這樣,我長到八歲,總算第一次嘗到了走外婆家的快樂。
在這樣的情況下,外婆款待她多年不見一面的小女兒和兩個寶貝外孫,哪還不會盡心盡力,真想把手指頭也割下來切片放湯給我們吃。雖說因爲害上了鼓脹病鼓脹病,即血吸蟲病到了晚期的一個症狀。回不成娘家的大舅媽老是在大舅舅面前嘀嘀咕咕,表示不大高興;但每一頓飯桌上,和飯卻總是每餐不少于八大碗。因爲餐餐都是那麽八大碗,給我印象特别深刻,所以直到現在我還可以把這八大碗一碗不漏地講出來。黴苋菜梗一碗,黴白菜根一碗,黴幹菜一碗,黴鹹菜一碗,黴黃瓜一碗黴菜,即腌菜。,新鮮鹹芥菜一碗,新鮮鹹芥菜蒸豆板一碗,螺蛳一碗。這樣豐盛的和飯,老實說,我在家裏,大年三十吃年夜飯也是吃不到的。尤其是那碗新鮮鹹芥菜蒸豆板和那碗螺蛳,我和我的六歲的弟弟小毛,餐餐都吃得鼻掀嘴歪;再加上餐餐飯碗裏盛的都是登場不久的香噴噴的麥粞飯麥粞飯:麥粒磙碎後做成的飯。粞,碎米。,添了一碗又一碗,也顧不得大舅媽老在那兒對大舅暗暗皺眉頭,不塞到喉嚨口,我們是決不肯放下竹筷來的。
";讨飯相!";等我們終于戀戀不舍地放下竹筷子,媽媽總要假裝生氣地這樣罵一句。
";什麽讨飯相!";外婆表示不同意了,";有得吃時,誰不想吃它個飽。牛要吃草,稻田要壅河泥,豬狗畜生挨了餓也懂得哇哇叫。我倒是不相信貴人生來就成心餓肚皮!";。
";可吃飯總得有個吃相呀!就像餓鬼轉世!";。
";什麽吃相不吃相!";外婆還是不肯住下嘴來,";長大了要到人家的山裏田裏去賣力氣,沒有副好筋骨,誰肯要?除非家裏米桶底朝天了,哪能叫他們從小吃口飯都束手束腳!我九歲那年下田學插秧,一天的腰彎下來,一餐就吃得下半升六谷飯!窮苦人天天都在田裏拼死拼活,孩子的嘴巴都管不上,還圖什麽!";。
外婆雖然早就五十出頭,但卷起褲腳管下田耘稻,十幾個來回不直腰。她的胃口不比年輕小夥子小。
媽媽原來打算多住些日子,眼看着大舅媽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決定提前回家。臨走前一天晚上,外婆突然關照大娘舅說:。
";明天中飯前你撐船回村,路過塘頭鎮,順路買十個銅板的鹹鲞魚回來吧。兩個小外甥難得來作一趟客,天天請他們吃家裏的現成和飯,一個銅板也不花,不是做娘舅的待客的禮數啊!";。
大娘舅支支吾吾地答應着,我媽媽卻插進嘴去了:。
";算啦,媽媽!已經把你家的夏糧吃掉了一大半,再讓大哥去花錢,我心裏就更加過意不去啦!";。
";不,這最後一餐的送客飯,十個銅板的鹹鲞魚是省不掉的。做娘舅的總該有個做娘舅的樣子!";外婆說。
小毛急忙在一邊連聲喊:";媽媽,我要吃鹹鲞魚!我要吃鹹鲞魚!";。
媽媽啪的先給他吃了一巴掌。
第二天,大娘舅倒是趕在中飯前撐船回來了。可是,中飯桌上,我和小毛睜大了眼睛找來找去,卻找不到意想之中的鹹鲞魚,還不依舊是先前吃慣了的那麽八大碗!後來,靠了我特别的細心和出衆的眼力,終于發現那碗新鮮鹹芥菜蒸豆板跟往常有點兒不同,被鹹芥菜鋪蓋着的底下那麽些白生生的東西,不像幾天來看慣的豆板的形狀。
";好,你們娘舅買不到鹹鲞魚,特意買了三個銅板豆腐,就請兩個小外甥吃豆腐吧。";外婆高高興興地說着,立即動手從這碗陌生的和飯碗底裏,用筷頭挑起了兩大塊白生生的東西,顫巍巍地夾到我和小毛飯碗上。";小妹,你大哥難得買了豆腐,你就自己動筷頭吧。嘗嘗,嘗嘗。";外婆對媽媽也客氣着。
什麽叫豆腐,我以前聽說過,卻沒親口嘗過。豆腐好吃嗎?看那模樣,白生生,軟耷耷的,有點像……像什麽,一時還找不出個比方來呢。至少說,有點兒怪。
我仔細端詳了一番飯碗上的那塊豆腐,又擡頭用疑問的眼光望了望媽媽。小毛比我爽氣,他已經大聲嚷嚷地對媽媽央求着了:";我不要吃豆腐!我要吃鹹鲞魚!";。
我相信,幸而我們那一帶有個";雷公也不打吃飯人";的慣例,媽媽這才勉強忍着不再給小毛吃巴掌。她立即用筷頭把小毛飯碗上的那塊豆腐卡碎了,挑了一小點放進自己嘴裏,作出了個榜樣給小毛看,然後,又挑起一塊大點的,硬塞進了小毛的嘴巴。
小毛開頭哇哇亂喊着,拚命想把嘴巴讓開;但等到豆腐終于被塞進了嘴巴,他便瞪着兩隻眼睛辨起味來,突然不再做聲了。我看他急急忙忙把那塊被卡碎了的豆腐全部扒進了嘴巴,有滋有味地吞下肚裏去了。
這一下,我可看出個名堂來了,放心了,便挑起整塊的豆腐,大膽地放進了嘴裏。才一嚼動,我舌尖立即遇上了一種從來沒有接觸過的鮮美的滋味,把我本來已經相當旺盛的食欲,引得又增添了七八分。雖說由于豆腐是整塊的,熱氣不曾散發,燙得我喉嚨頭也火辣辣地發痛,但我一下子就感覺到它是我曾經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在這之前,我一直以爲鹹芥菜蒸豆板是最好吃的東西了;這一下,才知道原來還有比鹹芥菜蒸豆板更好吃的東西!。
";怎麽樣,豆腐還好嗎?";外婆寬厚地微笑着,望着我們兄弟兩個,問。
我們兩個使勁朝外婆點點頭,四隻眼睛卻一起牢牢地盯住了那碗鹹菜蒸豆腐。小毛還不住用手搖撼着媽媽的臂膀,暗示着他還要。
接下來,在外婆的一再堅持下,飯桌上那八隻碗的位置便作了一番調整,鹹菜蒸豆腐被推到我和小毛面前來了。這樣,媽媽還來不及向我們假裝生氣地瞪第二遍眼睛,鹹菜蒸豆腐已經在我和小毛的你搶我奪之中碗底迅速朝了天。大舅媽出手還算快,才撩過筷頭給坐在桌角裏的小表哥争到了兩小塊。大人們可就誰也不知道這碗豆腐是鹹了還是淡了。直到碗底裏隻剩下一小汪鹹菜鹵了,外婆這才鄭重其事地端了過去,用舌尖舔了舔碗沿,然後滴了一半在自己的麥粞飯碗裏,還有一半滴進了大舅媽的麥粞飯碗。
";好鮮!";外婆認真地贊美着。
";今天這兩個小饞鬼的肚裏,蛔蟲也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了!";媽媽趁勢說,及時對大娘舅的花費表示了感謝。
小毛早就吃飽了飯,但兩眼溜瞅着外婆手裏的空碗,不肯離開桌面;也許他放心不下那上面還會出現第二碗豆腐吧。這時候他就滿懷熱望地對媽媽說:。
";媽媽,回到家裏,我們也吃豆腐……";。
啪一聲,媽媽到底給了他一下記在賬上的那個巴掌,甚至把他打離了桌面。小毛掀動着鼻翼快要哭出聲來了,卻突然閉上了嘴撲倒身子猛地鑽進桌子底下去了……他這是幹什麽去啊?。
我很快看清楚了:原來凳腳邊有一塊不大不小的豆腐呢!不消說,那是我們兄弟不久前的争奪戰中不留意落下的。難得小毛眼尖手快,他及時地在老母雞的尖喙邊搶了過來,一把抓起就放進了自己的嘴巴……。
這一切,外婆都聽見,看見了,但她卻裝聾作瞎,隻是一個勁兒眉開眼笑地說道:。
";今天這三個銅板豆腐,兩個小外孫吃得有滋有味,我看着心裏真高興!大毛,小毛,等明年老天爺再來一個好年成,就再到外婆家來做客吧,還讓大娘舅買三個銅板豆腐請客!好不好?作孽啊,作孽啊!你們這些個投胎錯投到窮苦人家來的孩子啊!";。
外婆本來好端端地一臉笑容,但這時候突然用手心往臉上一抹,竟抹下了兩大滴眼淚,撲撲掉到了飯桌上。我吃驚地朝她仔細一看,可不是,一雙慈祥的眼睛裏早就變得紅紅的了……。
就這樣,大娘舅好心好意地買了三個銅板的豆腐給我們吃,竟會吃得讓外婆流眼淚!這件事在我幼小的心靈裏成了一個百思不解的謎。我們臨走的時候,出村已經很遠了,外婆還隔着三條河在那兒對我們高聲喊:。
";明年再來!明年再來!但願明年老天爺再來一個好年成,叫大娘舅再買三個銅板豆腐請你們!";。
我不懂,難道明年夏天外婆還想在飯桌上抹眼淚?。
不管怎麽樣,我和小毛回到家裏,就背着媽媽天天扳手指頭算日子,一邊巴望老天爺再開恩給個風調雨順的好年成。叫人傷心的是,老天爺似乎并不理會我們心裏這個可憐的願望,卻接二連三地做起災害來了。先是山裏做旱災,又是山外發大水,接下去蝗蟲啦、瘟疫啦什麽的也都趕來湊熱鬧了。我十歲出頭的那一年,好不容易盼來了個好年成,誰知山外大地方的官兵和官兵搶地盤,打起仗來了,你打我,我打你,一打就是好多年,遭殃的自然是老百姓。老百姓活不下去了,不少地方造了反,官兵就拔出刀來殺老百姓。又過了幾年,抗日戰争發生了,漢奸、土匪也都紛紛出場做市面,老百姓更是沒條生路好找。總之一句話,從我們兄弟兩個那年走外婆家好不容易吃上了一碗豆腐以後,二十多個年頭一轉眼過去了,就是巴不到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太平年月。這樣,我媽媽也就沒個回娘家憩夏的機緣和心思。她年年都叨念着外婆,年年都想發個心去看看她老人家,但年年都落空。直到我二十九歲那年夏天,媽媽和爸爸都已相繼故世,外婆卻突然托了個便人捎來口信,要我們兄弟兩個趕快再去走一次外婆家。
我和小毛碰了碰頭,便興緻勃勃地動身了。
二十多年前那一碗鹹菜蒸豆腐的鮮美滋味,又在我們的舌尖上被喚醒過來了。可惜我們當時都已經成了三十來歲的人,這方面的願望已經不像小時候那麽強烈,那麽有吸引力了。小毛早就趕在我前頭成了家,養了兩個兒子,這一年也正巧是一個八歲,一個六歲;而且取的奶名也和我們兄弟兩個一個樣,大的也叫大毛,小的也叫小毛。小毛就帶上了他的兩個兒子一起去,看模樣,他是盤算着想讓他的兩個兒子也到外婆家裏去享受一番我們小時候難得享受到的快樂滋味吧!。
到了外婆家一看,這二十多年來,她家的那一間破草舍倒還不曾大變樣,不過在泥牆底腳邊多了一排窟窿罷了;但是,人事的變化卻大了。原本就害了鼓脹病的大舅媽早就故世不說,大娘舅也已病死,小表哥又被拉去當兵十年沒有音訊,一家老小眼看着隻剩下了老外婆孤孤單單一個人。
外婆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她說,二十多年來她的身子骨本來倒是一直很硬朗,七十出了頭還年年都照樣彎着個腰在田裏插秧耘稻。誰知當年春頭上卻不幸出了個意外,她在秧田裏一個頭暈倒下,竟得上了半身不遂的富貴病,隻好躺在床上做起閑手閑腳的福氣人來了……。
外婆說起話來半個舌頭已經不那麽靈活,但見到了多年不見的兩個外孫,外加兩個依樣畫葫蘆的小外曾孫,皺紋縱橫的臉上卻露出了半個臉孔的笑。我和小毛正合計着想把外婆擡到毛竹埭家裏去,誰知她老人家突然精神奕奕地做了個手勢,意思是叫我們幫忙從她貼身的小布衫口袋裏拿出樣什麽東西來。
要從一個瘋癱老人的貼身小布衫袋裏拿出一樣東西來,倒也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我和小毛一起動手,掏了半天,東西到底給掏出來了,攤開手心一看,原來竟是三枚被外婆身上的汗水擦洗得幹幹淨淨的、精光锃亮的銅板啊。
外婆眼睜睜地仔細檢點了一下三枚銅板,高高興興地說話了:。
";大毛,小毛,那一年你們走外婆家回去後,我就用挑馬蘭頭(馬蘭頭,南方的一種野生蔬菜。)賣的錢,一枚半枚地積下了這三枚銅板,等着你們來了再買豆腐請你們,哪想到一等就是這二十多年!今天你們來,就趕快替外婆到塘橋鎮上去買一攤豆腐吧!雖說你們如今已經長大成人了,吃起豆腐來不會像小時候一樣你搶我奪的了;不過,小毛帶來了兩個小外曾孫,這下好!就讓兩個小外曾孫也嘗嘗豆腐的滋味吧!";。
我和小毛兩個交替用手心緊緊捏着那三枚暖烘烘的銅板,兩雙眼睛卻隻是你看我、我看你,怔在那兒,嘴裏說不出一句話來了。
雖說這二十多年來我們兄弟兩個從來不曾花閑錢去買過一攤半攤豆腐;但豆腐漲價的消息,我們卻早就聽說的了。那年月裏用汪精衛印發的儲備票買豆腐--一小攤豆腐的價,我記得不是五萬元就是五千元的了;三個銅板,還想到哪兒去買上一攤豆腐啊!。
我和小毛正面面相觑地說不出一句話,外婆卻在床上困難地側過了臉,招呼着兩個小外曾孫說話了:。
";外太婆請你們吃三個銅板豆腐,你們聽了可喜歡嗎?";。
";快喊外太婆!";小毛趕緊推推他的兩個兒子說。
倆孩子走近床邊,親親熱熱地叫過了一聲外太婆,似乎吞吞吐吐地還想說些什麽。他們相互推推挨挨了一陣子,末了還是小的那個先開了口。他用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緊盯着外太婆,滿含熱望地問道:。
";外太婆,外太婆!豆腐好吃嗎?";。
";好吃!好吃!";外婆眉開眼笑地回答道:";不過,到底怎麽個好吃法,你外太婆倒也說不上。去問問你爸爸和你大伯伯吧,二十多年前,他們總算嘗到過豆腐的滋味了,他們總該說得上了……作孽啊!作孽啊!你們這些個投胎錯投到窮苦人家來的孩子啊!";。
外婆臉上布滿了對後一代的無限溫情的慈祥的笑。她笑着笑着,慢慢地舉起了她那一隻還不曾癱瘓的手,又要用手心去抹她的臉了……。
我慌忙别開了頭,我實在不忍心再看到她抹下那兩大滴眼淚水來了……。
原載《兒童文學》1979年第7期。
任大星 1925年出生。浙江蕭山人。著有長篇小說《野妹子》,中篇小說《呂小鋼和他的妹妹》,短篇小說集《小小男子漢》等。
三個銅板豆腐。
作者:任大星   。

以上就是舌尖上的小學課文!語文課本中出現的美食大盤點的介紹,希望大家喜歡!

三个铜板豆腐——任大星。
里面把豆腐饭描写得太栩栩如生,看着好好吃啊~。
做个搬运工,以下为原文:。
我很小的时候,听人说,豆腐三个铜板一摊。谁家来了难得的远客,谁家才到山外去买一小摊豆腐请客。老豆腐一摊两块,嫩豆腐一摊三块另添一小角,倒进山海碗,铺上咸菜,像模像样一碗。
说起来,当时的豆腐价钱的确不算贵。但是,我家从来不来远客,也就从来不买豆腐。我长到八岁头上,还不知道豆腐这一样";和饭";的滋味。";和饭";是我们的家乡土话,意思就是城里人说的小菜。直到那年夏天,我跟了妈妈到一百里路外面的蜜湖桥外婆家里去憩夏,做起了外婆心爱的小娇客,这才第一次吃上了豆腐。
我家住在毛竹埭,出门一步路就到处都是毛竹山,除了山,还是山;外婆家的蜜湖桥却在山外的平原地带,那儿出门一步路就到处都是河,除了河,还有桥;当然,船也少不了。按照我们家乡的风俗,媳妇过门后,在婆婆去世以前还没有正式当家的那期间,每年都得回娘家憩夏,多则一月、两月,少则十天、八天。我妈妈成亲时就没了公婆,也就从来享受不到回娘家憩夏的福分。这一年,老天爷特别开恩,三春时节风调雨顺,山里山外麦子、油菜都是好年成,外婆难得托了个便人带口信来要妈妈去,妈妈也来了兴趣,终于产生了回娘家憩夏的迫切愿望。这样,我长到八岁,总算第一次尝到了走外婆家的快乐。
在这样的情况下,外婆款待她多年不见一面的小女儿和两个宝贝外孙,哪还不会尽心尽力,真想把手指头也割下来切片放汤给我们吃。虽说因为害上了鼓胀病鼓胀病,即血吸虫病到了晚期的一个症状。回不成娘家的大舅妈老是在大舅舅面前嘀嘀咕咕,表示不大高兴;但每一顿饭桌上,和饭却总是每餐不少于八大碗。因为餐餐都是那么八大碗,给我印象特别深刻,所以直到现在我还可以把这八大碗一碗不漏地讲出来。霉苋菜梗一碗,霉白菜根一碗,霉干菜一碗,霉咸菜一碗,霉黄瓜一碗霉菜,即腌菜。,新鲜咸芥菜一碗,新鲜咸芥菜蒸豆板一碗,螺蛳一碗。这样丰盛的和饭,老实说,我在家里,大年三十年夜饭也是吃不到的。尤其是那碗新鲜咸芥菜蒸豆板和那碗螺蛳,我和我的六岁的弟弟小毛,餐餐都吃得鼻掀嘴歪;再加上餐餐饭碗里盛的都是登场不久的香喷喷的麦粞饭麦粞饭:麦粒磙碎后做成的饭。粞,碎米。,添了一碗又一碗,也顾不得大舅妈老在那儿对大舅暗暗皱眉头,不塞到喉咙口,我们是决不肯放下竹筷来的。
";讨饭相!";等我们终于恋恋不舍地放下竹筷子,妈妈总要假装生气地这样骂一句。
";什么讨饭相!";外婆表示不同意了,";有得吃时,谁不想吃它个饱。牛要吃草,稻田要壅河泥,猪狗畜生挨了饿也懂得哇哇叫。我倒是不相信贵人生来就成心饿肚皮!";。
";可吃饭总得有个吃相呀!就像饿鬼转世!";。
";什么吃相不吃相!";外婆还是不肯住下嘴来,";长大了要到人家的山里田里去卖力气,没有副好筋骨,谁肯要?除非家里米桶底朝天了,哪能叫他们从小吃口饭都束手束脚!我九岁那年下田学插秧,一天的腰弯下来,一餐就吃得下半升六谷饭!穷苦人天天都在田里拼死拼活,孩子的嘴巴都管不上,还图什么!";。
外婆虽然早就五十出头,但卷起裤脚管下田耘稻,十几个来回不直腰。她的胃口不比年轻小伙子小。
妈妈原来打算多住些日子,眼看着大舅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决定提前回家。临走前一天晚上,外婆突然关照大娘舅说:。
";明天中饭前你撑船回村,路过塘头镇,顺路买十个铜板的咸鲞鱼回来吧。两个小外甥难得来作一趟客,天天请他们吃家里的现成和饭,一个铜板也不花,不是做娘舅的待客的礼数啊!";。
大娘舅支支吾吾地答应着,我妈妈却插进嘴去了:。
";算啦,妈妈!已经把你家的夏粮吃掉了一大半,再让大哥去花钱,我心里就更加过意不去啦!";。
";不,这最后一餐的送客饭,十个铜板的咸鲞鱼是省不掉的。做娘舅的总该有个做娘舅的样子!";外婆说。
小毛急忙在一边连声喊:";妈妈,我要吃咸鲞鱼!我要吃咸鲞鱼!";。
妈妈啪的先给他吃了一巴掌。
第二天,大娘舅倒是赶在中饭前撑船回来了。可是,中饭桌上,我和小毛睁大了眼睛找来找去,却找不到意想之中的咸鲞鱼,还不依旧是先前吃惯了的那么八大碗!后来,靠了我特别的细心和出众的眼力,终于发现那碗新鲜咸芥菜蒸豆板跟往常有点儿不同,被咸芥菜铺盖着的底下那么些白生生的东西,不像几天来看惯的豆板的形状。
";好,你们娘舅买不到咸鲞鱼,特意买了三个铜板豆腐,就请两个小外甥吃豆腐吧。";外婆高高兴兴地说着,立即动手从这碗陌生的和饭碗底里,用筷头挑起了两大块白生生的东西,颤巍巍地夹到我和小毛饭碗上。";小妹,你大哥难得买了豆腐,你就自己动筷头吧。尝尝,尝尝。";外婆对妈妈也客气着。
什么叫豆腐,我以前听说过,却没亲口尝过。豆腐好吃吗?看那模样,白生生,软耷耷的,有点像……像什么,一时还找不出个比方来呢。至少说,有点儿怪。
我仔细端详了一番饭碗上的那块豆腐,又抬头用疑问的眼光望了望妈妈。小毛比我爽气,他已经大声嚷嚷地对妈妈央求着了:";我不要吃豆腐!我要吃咸鲞鱼!";。
我相信,幸而我们那一带有个";雷公也不打吃饭人";的惯例,妈妈这才勉强忍着不再给小毛吃巴掌。她立即用筷头把小毛饭碗上的那块豆腐卡碎了,挑了一小点放进自己嘴里,作出了个榜样给小毛看,然后,又挑起一块大点的,硬塞进了小毛的嘴巴。
小毛开头哇哇乱喊着,拚命想把嘴巴让开;但等到豆腐终于被塞进了嘴巴,他便瞪着两只眼睛辨起味来,突然不再做声了。我看他急急忙忙把那块被卡碎了的豆腐全部扒进了嘴巴,有滋有味地吞下肚里去了。
这一下,我可看出个名堂来了,放心了,便挑起整块的豆腐,大胆地放进了嘴里。才一嚼动,我舌尖立即遇上了一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鲜美的滋味,把我本来已经相当旺盛的食欲,引得又增添了七八分。虽说由于豆腐是整块的,热气不曾散发,烫得我喉咙头也火辣辣地发痛,但我一下子就感觉到它是我曾经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咸芥菜蒸豆板是最好吃的东西了;这一下,才知道原来还有比咸芥菜蒸豆板更好吃的东西!。
";怎么样,豆腐还好吗?";外婆宽厚地微笑着,望着我们兄弟两个,问。
我们两个使劲朝外婆点点头,四只眼睛却一起牢牢地盯住了那碗咸菜蒸豆腐。小毛还不住用手摇撼着妈妈的臂膀,暗示着他还要。
接下来,在外婆的一再坚持下,饭桌上那八只碗的位置便作了一番调整,咸菜蒸豆腐被推到我和小毛面前来了。这样,妈妈还来不及向我们假装生气地瞪第二遍眼睛,咸菜蒸豆腐已经在我和小毛的你抢我夺之中碗底迅速朝了天。大舅妈出手还算快,才撩过筷头给坐在桌角里的小表哥争到了两小块。大人们可就谁也不知道这碗豆腐是咸了还是淡了。直到碗底里只剩下一小汪咸菜卤了,外婆这才郑重其事地端了过去,用舌尖舔了舔碗沿,然后滴了一半在自己的麦粞饭碗里,还有一半滴进了大舅妈的麦粞饭碗。
";好鲜!";外婆认真地赞美着。
";今天这两个小馋鬼的肚里,蛔虫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妈妈趁势说,及时对大娘舅的花费表示了感谢。
小毛早就吃饱了饭,但两眼溜瞅着外婆手里的空碗,不肯离开桌面;也许他放心不下那上面还会出现第二碗豆腐吧。这时候他就满怀热望地对妈妈说:。
";妈妈,回到家里,我们也吃豆腐……";。
啪一声,妈妈到底给了他一下记在账上的那个巴掌,甚至把他打离了桌面。小毛掀动着鼻翼快要哭出声来了,却突然闭上了嘴扑倒身子猛地钻进桌子底下去了……他这是干什么去啊?。
我很快看清楚了:原来凳脚边有一块不大不小的豆腐呢!不消说,那是我们兄弟不久前的争夺战中不留意落下的。难得小毛眼尖手快,他及时地在老母鸡的尖喙边抢了过来,一把抓起就放进了自己的嘴巴……。
这一切,外婆都听见,看见了,但她却装聋作瞎,只是一个劲儿眉开眼笑地说道:。
";今天这三个铜板豆腐,两个小外孙吃得有滋有味,我看着心里真高兴!大毛,小毛,等明年老天爷再来一个好年成,就再到外婆家来做客吧,还让大娘舅买三个铜板豆腐请客!好不好?作孽啊,作孽啊!你们这些个投胎错投到穷苦人家来的孩子啊!";。
外婆本来好端端地一脸笑容,但这时候突然用手心往脸上一抹,竟抹下了两大滴眼泪,扑扑掉到了饭桌上。我吃惊地朝她仔细一看,可不是,一双慈祥的眼睛里早就变得红红的了……。
就这样,大娘舅好心好意地买了三个铜板的豆腐给我们吃,竟会吃得让外婆流眼泪!这件事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成了一个百思不解的谜。我们临走的时候,出村已经很远了,外婆还隔着三条河在那儿对我们高声喊:。
";明年再来!明年再来!但愿明年老天爷再来一个好年成,叫大娘舅再买三个铜板豆腐请你们!";。
我不懂,难道明年夏天外婆还想在饭桌上抹眼泪?。
不管怎么样,我和小毛回到家里,就背着妈妈天天扳手指头算日子,一边巴望老天爷再开恩给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成。叫人伤心的是,老天爷似乎并不理会我们心里这个可怜的愿望,却接二连三地做起灾害来了。先是山里做旱灾,又是山外发大水,接下去蝗虫啦、瘟疫啦什么的也都赶来凑热闹了。我十岁出头的那一年,好不容易盼来了个好年成,谁知山外大地方的官兵和官兵抢地盘,打起仗来了,你打我,我打你,一打就是好多年,遭殃的自然是老百姓。老百姓活不下去了,不少地方造了反,官兵就拔出刀来杀老百姓。又过了几年,抗日战争发生了,汉奸、土匪也都纷纷出场做市面,老百姓更是没条生路好找。总之一句话,从我们兄弟两个那年走外婆家好不容易吃上了一碗豆腐以后,二十多个年头一转眼过去了,就是巴不到个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太平年月。这样,我妈妈也就没个回娘家憩夏的机缘和心思。她年年都叨念着外婆,年年都想发个心去看看她老人家,但年年都落空。直到我二十九岁那年夏天,妈妈和爸爸都已相继故世,外婆却突然托了个便人捎来口信,要我们兄弟两个赶快再去走一次外婆家。
我和小毛碰了碰头,便兴致勃勃地动身了。
二十多年前那一碗咸菜蒸豆腐的鲜美滋味,又在我们的舌尖上被唤醒过来了。可惜我们当时都已经成了三十来岁的人,这方面的愿望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强烈,那么有吸引力了。小毛早就赶在我前头成了家,养了两个儿子,这一年也正巧是一个八岁,一个六岁;而且取的奶名也和我们兄弟两个一个样,大的也叫大毛,小的也叫小毛。小毛就带上了他的两个儿子一起去,看模样,他是盘算着想让他的两个儿子也到外婆家里去享受一番我们小时候难得享受到的快乐滋味吧!。
到了外婆家一看,这二十多年来,她家的那一间破草舍倒还不曾大变样,不过在泥墙底脚边多了一排窟窿罢了;但是,人事的变化却大了。原本就害了鼓胀病的大舅妈早就故世不说,大娘舅也已病死,小表哥又被拉去当兵十年没有音讯,一家老小眼看着只剩下了老外婆孤孤单单一个人。
外婆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她说,二十多年来她的身子骨本来倒是一直很硬朗,七十出了头还年年都照样弯着个腰在田里插秧耘稻。谁知当年春头上却不幸出了个意外,她在秧田里一个头晕倒下,竟得上了半身不遂的富贵病,只好躺在床上做起闲手闲脚的福气人来了……。
外婆说起话来半个舌头已经不那么灵活,但见到了多年不见的两个外孙,外加两个依样画葫芦的小外曾孙,皱纹纵横的脸上却露出了半个脸孔的笑。我和小毛正合计着想把外婆抬到毛竹埭家里去,谁知她老人家突然精神奕奕地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叫我们帮忙从她贴身的小布衫口袋里拿出样什么东西来。
要从一个疯瘫老人的贴身小布衫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来,倒也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我和小毛一起动手,掏了半天,东西到底给掏出来了,摊开手心一看,原来竟是三枚被外婆身上的汗水擦洗得干干净净的、精光锃亮的铜板啊。
外婆眼睁睁地仔细检点了一下三枚铜板,高高兴兴地说话了:。
";大毛,小毛,那一年你们走外婆家回去后,我就用挑马兰头(马兰头,南方的一种野生蔬菜。)卖的钱,一枚半枚地积下了这三枚铜板,等着你们来了再买豆腐请你们,哪想到一等就是这二十多年!今天你们来,就赶快替外婆到塘桥镇上去买一摊豆腐吧!虽说你们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吃起豆腐来不会像小时候一样你抢我夺的了;不过,小毛带来了两个小外曾孙,这下好!就让两个小外曾孙也尝尝豆腐的滋味吧!";。
我和小毛两个交替用手心紧紧捏着那三枚暖烘烘的铜板,两双眼睛却只是你看我、我看你,怔在那儿,嘴里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虽说这二十多年来我们兄弟两个从来不曾花闲钱去买过一摊半摊豆腐;但豆腐涨价的消息,我们却早就听说的了。那年月里用汪精卫印发的储备票买豆腐--一小摊豆腐的价,我记得不是五万元就是五千元的了;三个铜板,还想到哪儿去买上一摊豆腐啊!。
我和小毛正面面相觑地说不出一句话,外婆却在床上困难地侧过了脸,招呼着两个小外曾孙说话了:。
";外太婆请你们吃三个铜板豆腐,你们听了可喜欢吗?";。
";快喊外太婆!";小毛赶紧推推他的两个儿子说。
俩孩子走近床边,亲亲热热地叫过了一声外太婆,似乎吞吞吐吐地还想说些什么。他们相互推推挨挨了一阵子,末了还是小的那个先开了口。他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盯着外太婆,满含热望地问道:。
";外太婆,外太婆!豆腐好吃吗?";。
";好吃!好吃!";外婆眉开眼笑地回答道:";不过,到底怎么个好吃法,你外太婆倒也说不上。去问问你爸爸和你大伯伯吧,二十多年前,他们总算尝到过豆腐的滋味了,他们总该说得上了……作孽啊!作孽啊!你们这些个投胎错投到穷苦人家来的孩子啊!";。
外婆脸上布满了对后一代的无限温情的慈祥的笑。她笑着笑着,慢慢地举起了她那一只还不曾瘫痪的手,又要用手心去抹她的脸了……。
我慌忙别开了头,我实在不忍心再看到她抹下那两大滴眼泪水来了……。
原载《儿童文学》1979年第7期。
任大星 1925年出生浙江萧山人。著有长篇小说《野妹子》,中篇小说《吕小钢和他的妹妹》,短篇小说集《小小男子汉》等。
三个铜板豆腐。
作者:任大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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